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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第六节 孽债 叶辛

浏览次数:171 时间:2019-08-22

第三章1妻子回娘家去了。听说这是两口子吵架时女方的一大法宝。当丈夫的不管争吵时多么气愤,说过些什么过头话,只要他不是真正想要小家庭破裂,隔上几天他自会主动到丈母娘家去,扮演一个负荆请罪的角色。这角色不好演,丈母娘家的人多着哪,个个都会站在妻子一边,分别给他脸色看。结婚近十年了,梅云清从未这么做过。当她带着焰焰刚走的一刹那间,沈若尘真想追出去,挡不住她也跟着到丈母娘家,向她赔礼道歉,恳求她的原谅。继而一想,这事儿不妥。到了丈母娘家,一讲出美霞来的事,他这脸面往哪儿搁?丈母娘家里的人纷纷责备起他来,逼着他把沈美霞赶回去,他又如何能答应下来?那准会闹僵!哦,美霞。当两间房子空寂下来时,沈若尘心头隐隐地升起一股强烈地想与女儿呆在一起的欲望。见面的那一瞬间,沈若尘就注意到了,美霞没有喊他"阿爸"。事前他并不指望女儿喊他,她若大大方方地喊了他,他反倒会感到别扭的。当美霞的阿爸,他觉得不称职。这些年来,是韦秋月将她抚养大的,他仅仅只是在美霞小的时候抱过她、背过她,时常在天近黄昏时分到月亮坝的凤尾竹梢下等待着秋月从橡胶农场里归来。是呵,自从有了美霞,农场里再是割胶的忙季,秋月总要走几里路,回月亮坝的竹楼里来陪伴他们父女。这会儿,在观尘家八平方米的小屋里,美霞会干啥呢?睡了,或是在同观尘的女儿沈艺聊天,或是在回答爸爸妈妈、哥哥嫂嫂问话。沈若尘上午接到了美霞,向卢加琪道过谢,直接把她带到了父母那儿。谢家雨说得不错,美霞有着股惊人的美。带着她在上海的马路上走,沈若尘一点也不觉得自卑和难堪。是的,美霞的肤色要比细皮嫩肉的上海姑娘红润一些,但她脸上那一股外溢的琥珀色的光泽,是上海女子怎样费尽心机化妆也化不出来的。沈若尘一眼乍见到她,还以为女儿像傣族姑娘一样习惯地抹上了橄榄油,再一细瞅,绝对不是。那几近透明的光泽,是她自然的肤色。她的五官长得恰到好处,微微下凹的大眼睛活脱像秋月那对清幽的眸子,挺直的鼻梁很像沈若尘,而樱桃般的小嘴巴,既不像秋月,也不像沈若尘,比他俩的都生得好看。她文静,目光中透出好奇而又拘谨的神采,整张脸部给人一种若有所思的感觉,耐看极了。沈若尘白天是陪着美霞在父母那里过的,临近黄昏时才不得不离开,但他和美霞真没说上几句话,不知是尚感生疏呢,还是父母家人多,美霞胆怯得不敢讲话。沈若尘有多少话要问她,有多少难言的感情要对她倾诉,有多少觉得应该解释的事儿给她说清楚。美霞到上海来是找他的,而他却把她一个人扔在父母那儿,对她来说,他们都是陌生人,她能快活起来吗?而他呢,此刻也是一个人,至少孤零零地要在两间空房里度过一夜。他何不……沈若尘下了决心,要去把女儿接到身边来。楼梯上黝黑一片,仄耳听听,亭子间和前楼没啥异样动静,沈若尘估摸着美霞接二连三地奔波,已早早安顿睡了。他没开楼梯灯,轻手轻脚上楼去。亭子间房门虚掩着,有电视机声,爸爸妈妈守着那台十四英寸彩电,还在看电视呢。不过音量调得很小,也是怕吵着人吧。沈若尘正想推门进去问问,从前楼原来他和云清住的房间里,传来侄女沈艺的嗓门:"……你就不想想,你这么突然闯了来,给你爸爸、给你爸爸一家,是个多么大的冲击!叔叔和娘娘,可能要为此闹矛盾,甚至还要离婚!他们还有个小孩,可爱的焰焰,不是要失去爸爸,就是要失去妈妈。焰焰比你还小,你就忍心!说话呀,假痴假呆的,装什么老实!"没想到沈艺还能操起这么口普通话振振有词地教训人。她是在训美霞,那是无疑的。沈若尘真想冲上去吼沈艺两声,谁给她权力如此训斥美霞的!但沈若尘突然又想听听女儿是怎样反击沈艺的。他希望女儿也不甘示弱,几句话就驳得沈艺哑口无言。但他失望了,美霞一声也没吭气。沈若尘不由得轻叹着,美霞和秋月一样,只会逆来顺受。沈艺还在继续她的训词:"还有我们一家,房子已经够挤的了,硬要为你再搭一张床出来。娘娘回娘家来,睡哪儿去?最主要的,弄堂里的人,左邻右舍看到了你,问起来,我们怎么对人说?说你是云南乡下人,说你是叔叔的女儿,是我们家的。告诉你,一家人的面子,都给你这一来坍尽了!你还是想想清楚,在上海太太平平地玩几天,爽爽快快地回你老家去吧……"沈若尘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吼了一声,一个箭步跃上前楼,"嘭"一声推开房门,气咻咻道:"沈艺,谁叫你对她说这些的?"沈艺愣怔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他此刻会来,但她并没惊慌,只冷冷瞟了他一眼说:"谁也没叫我说。我自己愿意说!""我不许你说。""嘴巴生在我脸上,说话是我的自由!"沈艺陡地一个转身,把背脊对着他。沈若尘气得四肢发抖,他头一回发现,十六七岁的沈艺是个大姑娘了,胸前已经小馒头般地隆了起来,根本不听他的调教了。再瞅瞅美霞,沈若尘心里一阵发紧一阵疼痛。美霞像个挨审讯的小犯人似的,低垂着脑壳,身子缩成一团。听见他来了,她仰起了脸,一双忧郁可怜的眼睛里噙满了泪。里间的房门一响,阿嫂月芳走出来了,不紧不慢问一声:"怎么啦?沈艺啥地方说错了?我在里面听着,小孩讲的句句是大实话嘛!"沈若尘一听嫂子的声音,就觉察到火药味浓浓的。沈艺敢于如此放肆,当然是她怂恿的了。沈若尘道:"要讲也由我讲,不要她来管闲事!""这怎么叫多管闲事,若尘。一个不大不小的姑娘住进我们家里,我们怎能不闻不问。"月芳最近升了副科长,是百货公司专管批发销售的副科长,实实在在的有权人物。在这个家庭里,她说话做事都硬了许多,这情况母亲早跟沈若尘讲过。沈若尘才不把一个小小副科长当回事呢,他说:"这个家是爸爸妈妈在当,阿哥在管事,轮不到你的份!""我偏要管!"月芳愤怒地嚷起来,"前楼现在是我们一家住着,我怎么管不着?爸爸妈妈答应了,叫你女儿挤进他们亭子间去啊。想想看,你们搬出之后,一会儿洁尘回来住,一会儿又塞进个外地小姑娘!沈艺也大了,你们为啥不想想她?"观尘也从里间转出来了,阴沉着一张脸,眉头皱得老紧,手里夹支烟,无可奈何的目光同若尘交换一下,没说话先干咳了几声。沈若尘明白了,阿哥虽然答应了他,但嫂子回家以后,已和他有过较量了。沈若尘冷冷一笑:"是嘛!要是我分不到房子,这八平方米仍是我的。""可你现在分到房子了,户口也迁出去了,这里没你的份了。"月芳毫不示弱地道,"你有家,为啥不把女儿领回自己家去?"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太损人了。沈若尘的火气腾腾地往上冒,他把手一抡举起来:"你不要给我太猖狂了。惹得我火起来,我就不客气!""哼!"亭子间门打开来,母亲先趿拉着拖鞋踏上楼梯,压低嗓门劝:"吵啥、吵啥?把邻居们吵醒了好听是不是?都是一家人,亲兄弟,相处一直不错的。碰到事情好好商量嘛!""姆妈你话里不要含骨头!"月芳的嗓门吊得更高,忿然责问起母亲来,"照你这话讲,他们两兄弟好好的,是我从中挑拨喽?不行,得把话讲讲清楚,今天这事究竟是为啥引起的!"母亲仍是轻言细语:"月芳,我哪是这种意思嘛!我只是劝你们不……""你就是这个意思……"月芳的厉喝还没嚷嚷完,不提防观尘手中的烟一扔,三脚两步扑过来,抡起巴掌,朝着月芳就是一个耳光:"我叫你对姆妈哇哇叫,我叫你朝兄弟乱吵乱骂,你不得了啦!"月芳嘶声拉气地哭叫起来,双手捂着脸,跑进里屋去了。沈艺凄声切切地哭泣着,跟着母亲跑进去。母亲扯住了要跟着扑进去的观尘:"不要打,你做惯了活,手脚很重的,不能打啊!"观尘跺着脚道:"我偏打!妈的,别说她刚升副科长,就是升了副市长,我也要打!"站在门外的父亲嗓音脆脆地道:"本来不是啥难解的题目嘛!非要闹成这个样子,太不像话了!""你那宝贝儿子像话!"月芳在里间哭泣中仍不罢休,抢白道,"在乡下讨了老婆生下女儿,离了婚回上海来又讨又生!"沈若尘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真要冲进去同她论理。美霞扑了上来,双手使劲扯住他衣襟,汪满眼眶的泪水全淌了出来,不断地摇头。退休后仍在律师事务所供职、很受人尊敬的父亲说话都遭月芳抢白,观尘又想返身进屋,也被母亲牢牢地堵在前头,又是挤眉又是瞪眼又是双手阻拦,不让他进。沈若尘雷鸣样吼出一声:"好,我带美霞走,现在就走!""走嘛。"父亲的声音仍像打官司一样清脆,"后门口已经堵满看热闹的人了。""我怕什么人看?"沈若尘坦然道,"这孽又不是我一个人作下的。想当初,我不去插队,阿哥要去。我们家不去,别人家要去。去了喊扎根一辈子,自然要结婚过日子。可后来又允许回来,人人都回来我为啥不能回?我没啥见不得人的。走,美霞,回家去!没人跟我过,我们父女俩过。"父亲抢先一步堵在楼梯口:"你已经跟梅云清讲了?"沈若尘硬硬头皮道:"讲了。爸爸,你……你放心。"说着,拉起女儿的手,朝楼下走去。楼上,不知是哪个,把楼梯灯开亮了。后门口,果然有几张男男女女的脸,在朝楼梯上张望。从惊疑、好奇、众目睽睽的人堆里走出来,推着自行车步出弄堂,沈若尘俯身对默然不语的女儿说,他骑自行车带她行吗?她点头说行。他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阿妈带她到农场,或是由农场到勐禾大寨月亮坝,都用自行车带的。沈若尘发现,说这些话时,她的眼里闪烁出阵阵神采。这个女儿真是美,任何不带偏见的人都能看清这一点。母亲早晨锻炼买回菜来,头一眼见到她,惊叹着偷偷地道,天哪,这小姑娘简直是仙女。为啥月芳和沈艺就瞎了眼看不见?沈若尘又补充了一句,说上海不同于西双版纳,骑自行车是不能带人的。不过这会儿是夜里,过了八点,好多十字路口的警察都走了,他能带她。过一两条热闹的路口时,他让她下车,她就下来,好么?美霞认真地听着,眨动着眼睫毛点头,表示她全懂。她坐在后座上,沈若尘骑上车,又转脸叮嘱她一声,坐稳了,拉牢,就蹬开了。车行很快,龙头不时摇晃。坐在身后的美霞始终静悄悄的。沈若尘发现,她并没有环抱住自己,或是逮住他衣襟保持平衡,她一定是紧紧扶着车座。这孩子的性情真吸引人。刚才的那一场风暴来得太突然了,几乎不允许他来得及思索。此刻冷静下来想想,沈若尘觉得自己也过于冲动。如果他上楼去,阻止沈艺往下说,打声招呼,把美霞带回家去,效果要好得多。他何必去呵斥沈艺,何必又同嫂子争执,最终惹得观尘大动肝火,犟脾气发作打了嫂子。这一来,家人要为此不舒服好几天。更重要的,是他很难再领着美霞走进家门了。他这会儿真有些破釜沉舟的味道,只有一条路了,带着美霞回家。如若妻子硬是认定说出的话不松口,美霞的出路只有一条,回西双版纳去。否则,他们的婚姻就将遭到威胁。哦,婚姻!沈若尘的心沉甸甸的,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得承认这都是美霞的到来引起的,可他能怪美霞吗,她是最无辜的呀!她有什么罪?要怪只能怪韦秋月的命太苦,她年轻轻的就害脑瘤死了,她如不去世,决不会让美霞千里迢迢来寻找他。她至少得让美霞长到十七八岁,才能放女儿出远门哪。怪秋月也是不公平的。那该怪谁呢?怪他们当年的婚姻,怪他们两个出生于不同地域、不同文化氛围的青年男女的结合。是啊,奇特的历史和环境使得上海人共同的一些心理品性与西双版纳的傣族风情绝然不同;但是,当年不正是这种种相异很远的差别,使得他们产生相互吸引、相互了解、相互爱慕对方的动力吗?他和秋月的爱,也是由此而萌动起来的。哪一个上海青年不曾为西双版纳的秀丽风光和迷人景色陶醉过啊!到家了,沈若尘让美霞放下那只人造革马桶包,他领她走进小巧的卫生间,告诉她肥皂放在哪儿,毛巾挂在哪儿,如何开自来水洗脸洗手,如何开电热淋浴器洗澡,如何使用那只抽水马桶。随后他便退出来,让美霞一个人在里面漱口、洗脸。他相信美霞会很快熟悉这家里的一切。毕竟,在月亮坝寨子上,是他们这幢汉傣结合的竹楼里,最先用碗替代芭蕉叶子盛饭吃,最先用两只塑料桶,替代傣家用陶罐顶水、竹筒背水。尽管他后来离去了,但秋月是割胶女工,她在农场里早已逐渐被大多数来自四川嘉陵江两岸、湖南湘江畔的汉族职工同化了。在沈若尘和秋月初初相识的时候,秋月早形成清晨、晚间刷牙的习惯,早懂得解溲须进入厕所,而不会像寨上的姑娘们一样,直接把屎拉在沐浴的江河里。美霞是跟着她妈长大的,她会很快适应汉族的习惯,很快适应上海的。一忽儿工夫,美霞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洗过脸,发梢上沾着点晶亮的水珠,美霞显得容光焕发。沈若尘带她走进焰焰睡觉的房间,指着焰焰的单人床,说:"你就睡在这里。"美霞点点头,问:"这是你的家吗?""是的。"沈若尘很小心地回答。"咋个没其他人?"她的手举起来,指向墙上一张放大的三人彩色风景照,"他们呢?""哦,他们今晚住别处去了。"沈若尘故作轻松地说着,还笑了一下,他但愿自己的笑容自然一些,"你累了,就早点休息吧。"沈若尘突然产生一股逃遁的愿望。他发现单独面对女儿,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由他掌握谈话的主动权。不,女儿将对他提出一个又一个难以解答的问题,他甚至会感到难堪。他把手放在美霞肩上,感觉到美霞肩膀陡地颤动了一下,他的手移开一下,重又放上去,亲切地说:"不早了。你睡吧。""要得。"美霞仰起脸,朝他瞅了一眼。天哪,女儿这副模样真是美极了。沈若尘眼前又掠过秋月凝视他时的倩影,他极力克制着自己亲近一下女儿的欲望,装作有事般匆匆走了出去。平心而论,他是极想趁这只有两个人的机会,好好同美霞聊一聊的。刷牙的时候,沈若尘终于想明白了,他若连面对女儿的勇气都没有,他是不会处理好这件事的。做好睡前的准备工作之后,沈若尘往女儿的房间瞅了一眼。房门没关,灯还亮着,美霞并没睡在焰焰平时躺的那张小床上,而是直挺挺地伫立在窗前,凝望着窗外的黑夜。沈若尘不由得轻手轻脚踱到女儿身边,也朝窗外望去。斜斜地望出去,可以看到一条两旁栽满梧桐树的马路,马路上时有各式车辆驶过,还有隐隐的喇叭声传来。梧桐树叶还没泛黄,在这秋日里仍显得浓绿茂盛。沈若尘早看惯了这一风景,实在没啥可看的。他轻轻叫了一声:"美霞。"女儿抬起头来,吓了他一跳。美霞的双眼里汪满了泪水,如同西双版纳雨季来临以后沙窝里不时往外喷涌的清水。她那双眼睛,如同浸在清泉里的宝石。只是宝石光凛凛的不会有情绪,而她的双眼,充满了悲怜和哀伤。"你咋个啦,美霞?"泪水一颗颗如同断线珍珠般扑簌簌滚落下来,沈若尘的心头阵阵发紧。美霞的嘴唇尽力试图克制般翕动着,但她愈是企图掩饰,脸上愈是显得凄切可怜,沈若尘也愈加不好受。"我……我真那么讨厌吗?""哦不,不!"沈若尘连忙安慰她。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美霞啥都懂。她虽然听不懂上海话,但她明白,一家人的争执吵骂,是因为她,甚至、甚至梅云清和焰焰的离去,也是因为她。她猜出来了,要不她不会刚一走进这间屋,就注意到墙上三人的合影,不会那么敏感地发问。沈若尘真不知该如何来抚慰女儿受到伤害的心灵了,他像结巴似地申明着:"美霞,你很可爱,真的,你来我很高兴,出乎意料的高兴,你别……你千万不要在心头结啥子疙瘩。有些事儿,是大人的事,是我的事情。你不用管,不用操心,不用……"噢,天哪,帮帮我,快帮帮我。沈若尘第一次察觉,他这个搞编辑工作的人,词汇原来如此地苍白,劝慰起人来原来是如此没有说服力。"谢家雨叔叔写信给你了吗?"美霞温柔地问出一句。"写、写了……你知道?""晓得的。""他怎么对你说?""他说你在上海生活得很好,说阿妈很可怜,说我……"这是谢家雨间接地在责备他了。其实,家雨给他写信这件事本身,他那封信中一些含而不露的话语,不也是在间接地谴责他吗。他歉疚地问:"阿妈是咋个死的?""脑壳痛。"其实沈若尘知道,但他仍想问:"她没去找医生看过吗?"美霞晃着脑壳:"阿妈夜间总是睡不着,老是翻身叹气,睡少了就犯脑壳痛,都把阿妈痛瘦了。痛得恼火时阿妈对我说,就好似脑壳里头爬进了一条小老蛇。"沈若尘不由垂下了眼睑,他为韦秋月遭到的折磨痛心。"原先我不懂,阿妈为啥会这样。大了一点,我晓得了,阿妈是想你。"沈若尘浑身一震。美霞一对水汪汪泪糊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背脊上起了一阵异样的感觉,又窘迫又狼狈。勉强露出一丝苦笑,他低沉地问:"阿妈她……她不嫁人?""有人劝过她的,农场里、月亮坝寨上,都有人劝。我都晓得,有个死了婆娘的湖南人,死死盯住她。阿妈不从,她淌着泪对我说,怕我跟着她再嫁受气。可我看得出,阿妈还在苦苦地想你。"美霞抹去眼角的泪,俯下身去,扯开随身带的那只旧的人造革马桶包,从里头取出用牛皮纸袋装的一包东西,一只油光泛亮精致灵巧的篾编槟榔盒,一塑料袋鸡菌,一本薄薄的书,全都堆在一只方凳上。"这都是阿妈叮嘱我,非要带的。"美霞指指这堆东西道,"她说,路远得像在天边,重的东西不好带,就带这几样。鸡是带给你吃的,她说你喜欢吃;槟榔盒是带给你耍的,她说你在月亮坝时,一直夸村寨上的竹器做得好、做得妙;还有这,是当归,阿妈说你们上海人都喜欢这种药。"当归!沈若尘头脑里"嗡"一声响,眼睛几乎都瞪直了。他捧起牛皮纸包,稍稍扯开一点,纸包里弥散出一股浓烈的药香气味。当归,自然是一种名贵药材,人们喜欢它那奇异的疗效。可沈若尘完全明白,秋月让女儿送当归给他,更因它有一个意味深长的名字。他的眼前闪出了月亮坝寨上那幢坐落在凤尾竹丛边的竹楼,竹楼晒台上的一只花盆。那是他即将离开月亮坝时秋月从街子上买回来的,他步上竹楼时,正看到秋月在往寨外挖回的那嫩油油形如水芹的苗儿上浇水。他颇好奇:"这不是蘸生血吃的野芹菜么?""莫得,这是当归。""当归?""就是农场一些上海知青,回老家时都要带的那种药材。""噢。"沈若尘恍然大悟,他听说过这种药,但仍不明白,秋月为啥要在花盆里栽它,莫非这东西可以人工培植,"街子上不是有卖嘛,你栽它……""只因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啊!"秋月轻柔深情地说,"当归、当归,是赠送给远离家乡不见归来的亲人的礼物。我栽下它,就同见着了你。瞅着当归的叶子泛黄,该是成熟的季节,我的心会宽慰一些,也许,你还会回来。"说到这里,秋月已是哽咽出声。美霞当然不晓得这一往事。但她说得对,秋月直到临终,还在思念着他,还没忘却给他送上一包"当归"。可他,自从回归上海之后,从没想到应当归去探望一下她们母女!沈若尘的目光移到美霞随身携带的那只已经用皮线修补过的马桶包上。他再不能故作冷漠,再不能以心烦意乱为借口装作没看清了。他第一眼看到这只马桶包,就认出这是他赴云南插队时随身带去的。当年,哪一个上海知青不备用一只携带方便、又很能装东西的马桶包啊!时隔近二十年,马桶包的人造革都已龟裂出现了纹路,背在身上是很碍眼了。早在十年前他回归上海时,就不要它了。秋月让他带回家,不但是带上马桶包,还带上能带的所有东西。沈若尘一样都不想要,帐子、线毯、漆成红色的板箱,就几样破东西,他带回上海干啥!马桶包自然也不要了。没想到秋月还在使用它,并且把龟裂的地方也补好。秋月对他一往情深,而他呢?"书里还有东西,是阿妈让夹在里头的。"美霞拿起那本薄薄的小书,小书的封面都泛黄了,但书名《怎样欣赏古诗》几个字,仍清晰可辨,这也是沈若尘插队时随身带下乡去消磨雨天光阴的。没想秋月仍然宝贝样留着。美霞打开书本,递给沈若尘。沈若尘瞅着书里夹的两棵枯萎的小草,骇然呆住了。他在月亮坝多年,也识得一些树木花草。他认得,这是"勿忘我"!可他在回上海以后,特别是这后来几年,事业上小有成就,一帆风顺;经济上收入尚可,呒啥心事;小家庭安宁和睦,乐惠自在。他早把秋月,早把远在西双版纳的美霞忘了个一干二净。"脑壳不痛,闲坐下来时,阿妈还时常唱歌。""唱歌?"在沈若尘的记忆里,秋月爱清静,即便当姑娘时,都不爱去钻柳丛、竹杖和小伙子们对歌嬉耍。"我小的时候,她搂着我唱。"美霞点着头,用肯定的语气说,"稍大些,我都把那歌子听熟了,闭起眼睛也能唱。这时,我才晓得阿妈唱的是些啥子?""啥子?""阿妈唱的是《望夫云》。""!"沈若尘的心灵,又是一番震颤。轻悠悠,柔美美,情绵绵,意切切,像那缭绕的白里透红的望夫云正在升起。美霞唱起来了:苍山有朵望夫云,望夫望得泪满襟。苍山有朵望夫云,望夫望得泪淋淋。云行千里送口信,秋去冬来盼佳音。浪飞涛涌唤夫君,夫君不归苦泪饮。唱到后面几句,美霞是淌着泪,呻吟一般凄然地唱完的。听着女儿的歌声,沈若尘心头就如同望夫云飘起时洱海掀起的波涛般翻腾着。是啊,生活在偏远村寨月亮坝的秋月和美霞,日子过得自然不如他在上海。可她们心头,存着最纯真美好的感情,时时思念着他,怀恋着他,盼望着他哪怕是抽暇想一想她们。而他呢,砂砾般地卷入了人世喧嚣繁华,忙忙碌碌的烟尘,为住房、为生计、为名誉奔波追求。不能说他没有感情生活,但他在这一片浮华嘈杂的奔忙中,失去了或者说忘却的恰恰是人世间最值得珍重的感情和良知。他垂泪望着美霞,望着他的亲生女儿,出自肺腑地道:"美霞,我……我对不起你阿妈,对不起……也对不起你……""阿爸!"美霞泪如雨下,张开双臂扑了上来。父女俩的泪淌在一起,父女俩的心一起怦怦然跳荡着。夜,大都市上海的夜,已有些深沉。上床后辗转难寝,直到下半夜才迷迷糊糊入睡。天朦朦亮时沈若尘睡得正沉,电话铃声将他吵醒了。他睡眼惺忪地抓过话筒,电话里已传来妻子的嗓音:"听着,若尘,一会儿我就回家,和你专门讨论那姑娘的事。她来都来了,总不能丢在一边不管。你等着我。""谢谢,谢谢!"听梅云清的嗓音,她也是一夜未眠。但她总算想通了,该面对现实。沈若尘原以为她总需要三五天才能想通的,没料到她只花了一个晚上。他心里涌起一股对妻子由衷的感激之情。正想对她表示些什么,正想与她多说几句,没想梅云清在娘家"啪"一声把电话挂断了。沈若尘的睡意全跑了。他得赶紧起来,稍稍收拾一下屋子,准备一顿早餐,静候妻儿的归来。云清还不知道他已将美霞接了过来,她回家看到美霞时会是什么态度,她会不会受不了,还有美霞,见了梅云清,她会怎么想,她可是个大孩子了,别看她温顺娴静、逆来顺受,可她啥都懂,啥都明白了,她的心敏感极了,这一点像秋月。沈若尘惶然地等待着家庭里又将发生的一场波澜,心灵的波澜。

第二章1儿子焰焰完全被新买回的电子游戏机迷住了,吃过夜饭,他就坐在电视机前玩开了,既不看电视,又不来缠爸爸妈妈。那股劲儿很可爱。沈若尘先瞅一眼儿子的侧影,又探究地望望另一间屋内专心致志结绒线的云清,儿子霸占了电视机,她就只能用结绒线来消磨时光了。看来,是得再买一架电视机了。沈若尘先掩上门,继而又把司别灵锁闩上,锁舌弹出来的声音引起了云清的警觉。她抬头瞅他一眼。他故作镇静,但锁门的举动已表明了他有话儿对她说。一般的话题,他完全可以不必忌讳让儿子听到。梅云清安详的脸上透出股疑惑的神情:"若尘,出什么事了?"沈若尘笑了一下,他不晓得自己的笑容是否还动人,但他想先稳住妻子。梅云清利索地打着的竹针放慢了速度:"是你写的那篇文章惹了祸?""哦,不是。"沈若尘再笑不出来了。"那你的脸色怎么这样怕人?""是么?我倒不觉得。"沈若尘的声音不知不觉放低了,低得有点沉。"那你快说呀!"梅云清意识到沈若尘一定遇到了什么事,嗓门陡地提高了,又尖又脆。沈若尘一惊,他定定地瞅着云清:"云清,你还爱我吗?""看你说哪儿去了!""是认真的。"沈若尘的脸色庄重得怕人。"焰焰都快十岁了,你还说这话。还怀疑……"梅云清撇撇嘴。她佯作生气时都很美。"如果我欺骗了你,你还爱我吗?""什么?什么?若尘,你做了什么事儿?"她手上绒线一针也结不成了。"不是现在……""那么是什么时候?"她的目光有些咄咄逼人。"和你恋爱的时候。""和我……恋爱时?你、你脚踏两只船?"她讥诮地一笑。"比这还严重。"他进屋后,始终站着,一脸忏悔状,而云清一直坐在木扶手小沙发上,稍仰起脸盯着他。"你那时和别人有过、有过……"泪水涌上了梅云清的眼眶。"不是指那个。""那是指什么?你说、快明明白白地说呀!"梅云清的脸挤成了一团,额头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你真能把人急死,我的肚肠都急得痒痒了!"沈若尘苦笑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梅云清听得见:"还记得那时你问过我,插队落户时恋爱过吗?""嗯。"云清点着头,"你说没有。我不信,我说你们插队落户的知青,年龄都快三十了,会没谈过恋爱,别骗人了!""你还笑。""是的。即使你谈过恋爱,我也不在乎,我才笑。"云清觉得她已猜出发生了什么事,她的语气又显得有把握了,"现在那个同你谈过恋爱的女人又在你生活中出现了,或者说是想重温旧梦。你良心受到谴责,又左右为难,是吗,是吗?""不是这样。没这么缠人。"沈若尘见她完全猜歪了,淡淡地说,"却又比这麻烦。""那你为啥还不爽快说啊!""我结过婚,在插队时。"沈若尘没料到这句话直截了当地脱口而出,并没有费很大劲儿。梅云清手上的绒线和针落在她膝盖上,一张姣好的脸整个儿变了色,眼光惊惧地变得雪亮、愕然:"什么?你……你那个女人找来了?""不。她是个傣家女……""她来上海了?""没有。离开西双版纳时,我们离了婚。""那同你还有什么关系?""她死了。""死了?哈哈哈!"梅云清突然发出一串笑声,沈若尘听出她的笑声里带点歇斯底里,"死了你还跟我提她干啥?你是嫌我们的生活太安宁、太静了是不是?沈若尘,我嫁给你,和你一起窝在那个八平方米的小市民窝里,窝了多少年。刚和你过上半年的太平日子,你就要来折磨我了。你、你真有良心啊!"她的眼角溢出了泪花儿,一张俏丽动人的脸哀婉凄切。沈若尘的双手扶住床沿,俯身对她道:"不,不是这样。我决没想伤害你,你知道我多么爱你,我也是无奈,我、我……""你听说她死了,又怀恋起她来了,是么?你于心不安,你觉得当年抛弃她欠了一笔良心债,你、你究竟想干什么呀,沈若尘!"泪水从她眼里流出来,她有些语无伦次,她过于激动,她的话随着脑子里一个又一个闪现的念头变化。她愤激地站了起来,绒线和竹针落在地上,她弯腰拾起来,忿忿地把它们丢向双人床,她用力过猛,针和线全落在地上。一团绒线在地上打滚。"说啊!沈若尘,你是不是想到云南去吊唁她一番?"沈若尘觉得两片嘴唇似乎僵硬了,他说不出话来,他同梅云清结婚十年,从来不曾有这样的口角和矛盾。噢,但愿天下所有的人都别遇到类似的事儿。他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嘴唇翕动了几下,他总算迸出了两个字:"不是。"他缓缓地从衣兜里掏出谢家雨的来信,他本想一股脑儿告诉妻子,告诉她美霞已经来了,现在她就住在观尘那里。但见云清如此愤激如此伤心,他只有慢慢地来,慢慢地将事情真相逐渐逐渐告诉她。他一开始就该把这封信拿出来,这样可以省掉多少语言,省却多少难堪的对话。他从信封里抽出信笺,说:"你自己看吧!"随即他退后一步,稍稍侧转身,仿佛一点也没望着妻子。但他的眼角一刻也没松懈地瞥着云清脸上的表情。暮霭垂落,屋里已是晦暗一片。灯没开,云清接过信的时候,双手有些颤抖。她的脸色激动,本来大大的眼睛晶亮晶亮地睁得更大,她凑近信纸,嘴唇一抿一抿读着信。她的脸色从震惊中稍稍恢复过来,她的目光格外专注,她的两颊上泛着光泽,有几颗残留的泪珠凝定在那儿。沈若尘的心抽得紧紧的,他为自己给妻子带来的伤害痛心。他垂下了眼睑,终于不敢再面对妻子。信纸窸窸窣窣响了一下,屋里一片静寂,静得让人难耐。"你欺骗了我。沈若尘。"也不知是读信的片刻时光使得云清冷静下来了,还是她刚才怒不可遏的嚷嚷嘶喊疲乏了,她的嗓音低得多了,"这么多年来,你一直瞒着我,骗着我。"她把信纸扔在床上。两张信纸飘飘悠悠落在床中央,横竖交叉地躺着。"不,不是。"沈若尘的声气颓丧而无力地申辩着,"云清,我没……我不是故意的……我从没想过骗你……""还赖,还不承认,还要诡辩!"云清的嗓门又陡然提高了,充满了忿然和狂怒,"不是来了这封信,你还要瞒下去,还要骗我一辈子!"她那凄厉的锐呼在房间里久久回荡。沈若尘张了张嘴,没再敢吭声。他木呆呆地跌坐到床上,脑子里热得像要胀开来。他说不上来,但事实的真相确乎是有复杂的一面,他主观上也从没觉得,这是在欺骗梅云清。当韦秋月所在的橡胶农场闹起来,芦席盖的工棚拆烂烧了,有的连队燃起的火焰在夜间映红半边天,农场知青们连夜打着铺盖、敲着脸盆,呼喊着,嚷叫着,涌到场部,涌进县城,把赶街子的马路都堵得通不了车时,平时娴静寡语的韦秋月似乎已经从知青们贴出的大字报、游行队伍里迸发出的狂热的口号声中,预感到她那在寨子里插队落户的丈夫沈若尘留不住了。是的,沈若尘虽是已婚知青,可他同样密切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这是他们整整一代知识青年的命运啊!插队落户在各个村寨上的知青们动作要比农场里的知青慢一点。一来他们分散,信息不灵;二来要把散居在各处坝子、岭腰、山巅的知青聚起来,还没个人站出来领头。农场知青们就不同喽。他们是集体生活,信息灵,消息传播速度快,况且他们中有上海知青、北京知青、昆明知青,可以说全国各地知青回归返城的浪潮他们全晓得。他们不知不觉就串连上了,在白墙青瓦的宿舍中、在芦席工棚里你一言我一语愤激地嚷开来,只要一个嗓门登高吼上几句,顿时就是一呼百应的局面。那些天里秋月几乎一直住在寨子上,她说事儿闹得那么大,农场里根本出不了工,干不起活路。宿舍里都走得空落落的,她的心头也是空落落的不踏实,与其痴呆呆憨坐着悬起颗心,不如回到月亮坝来,陪伴着丈夫女儿。沈若尘看得出来,即使同在月亮坝寨上,白天黑夜都在一个屋檐下打发日子,韦秋月的心神仍是不安定的。平时她把沈若尘服侍得很好,田里地头,屋里屋外,啥事儿都抢先干了,大事小事都不让他插手,闲得沈若尘甩起双手打着转转找事情做。他爱秋月,傣家女子本来做的事儿就多,够辛苦的了。现在她洗衣服做饭、砍柴割草,赶街子做买卖,挑甘蔗、抬竹箩、背竹篓、拾掇自留地,粗细活路全都包下了。累乏了,睡在竹床上,她哄小美霞睡着之后,就把瘦削的身子紧紧地偎依着沈若尘,半夜里惊醒过来,她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双手伸过来搂住他。拂晓,寨子上的鸡高一声低一声地啼着,"砰砰砰"的舂米声此起彼伏地唤醒众人时,秋月陡地睁开眼,总要看清他仍然睡在身旁,脸上才会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沈若尘尽量掩饰着对闹事消息关切的心情,他极力不在说话时透出对返归上海的强烈渴望。但只消他说声要离开寨子去办点事,要走出月亮坝去投封信,韦秋月不论在忙啥,听说了总会陡地抬起头来,用一双惊惧骇然充满忧郁的眼睛望着他。她不阻止他,也不怂恿他,只是无声地轻叹一声,随而垂下脑壳。消息风似的传来,领头闹事的农场知青们最先得到结果,场部为他们开出通行证,他们跳着、吼着、唱着、欢呼雀跃地乘上长途客车走了。好多人连回去捆一下铺盖的时间都等不及,空着手就走了。接着,没有结婚,或者偷偷在一起只是没有去批结婚证、也没分配工作的插队知青们,都纷纷地离去了,从傣家竹楼,从尼寨子潮水般地离去了。乡间虽说偏僻,但是这一类的消息传起来,比啥子都快。上头规定,已经分配了工作领上工资的知青、结了婚的知青,不能走。于是乎,那些得到工作的知青,纷纷主动辞职,辞不了的找来农场职工、街上居民顶,总之要恢复那曾经有过的光荣知青身份。而结了婚的,就闹开了离婚,为的是骗到一张通行证回上海滩;跟着是知青和当地人结婚的也闹开了离婚。那可是真闹,是知青的死活要回去、要离,而当地的汉子、婆娘就斥骂这些知青没良心,当初活不下去了,可怜兮兮地骗得当地人的同情,收留了他们,结了婚,生下了娃娃,现在他们能回归大城市了,就要远走高飞,连亲人连娃崽都不要了,全他妈的是些没心肝的坏家伙。骂归骂,咒归咒,闹得吵嘴打架的都时有所闻,但婚仍是一对一对地离。沈若尘和秋月没吵没骂更没打架,他们生活得似乎比往常更加平静和睦,小竹楼上时常笼罩着一股枯燥的安寂气氛。只是沈若尘明显地瘦了,他在插队的劳动生涯中陡增的饭量减了下去,一顿饭往往只吃一小碗;他失眠了,到了夜间翻来覆去睡不着,而一翻身,竹床便吱吱嘎嘎地发出一阵阵惊心的响声,随而便能听到秋月低泣般的叹息。月亮坝寨上仍在传着知青们想尽各种办法离去的消息,赶摆天街子上的知识青年们的影子大大减少,偶然上一趟街,难得遇到一个知青,说来说去,说的都是回上海的话题。连脸熟的当地人,抽烟点火之际,都会凑近耳畔关切地问:"哥子,你什么时候走啊?"遇到街上那些整天甩起手玩的当地人,话就来得更直率:"兄弟,什么时候甩下你那乡下婆娘,到上海去风光风光啊?"赶一趟街子,沈若尘总是阴沉着一张脸回来,他也想回上海去,对一个生活在异乡客地的上海人来说,上海有着股强大的魅力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为了回上海,他可以干出许许多多旁人看来是难以置信的事情。家里父母和哥哥观尘来了信,表达了对他早日回归的热望,并且明确地说了,像他一样,结过婚的知青,在离婚之后顺利回到上海报了户口的,他们已听说好几起。他本人,何曾又没起过这个念头!可他一旦同秋月相对而坐,就说不出这个话来。秋月和他结婚以来,一直是付出的多,得到的少,她巴心巴意顾着这个家,她发自肺腑地爱着他。当初他们相恋时,他是一文不巴身的知青;而她,是橡胶农场的割胶工,她一个月多少还有三十几元的工资。婚后,是她赚工资回家,养活这个家,他一个人在月亮坝生产队挣的工分,养活他本人都勉强。如今他有了一个回城市的机会,就要甩下这么美貌多情、勤劳朴实的妻子和可爱的小美霞一走了之吗?他做不出这么绝情绝义的事来。可他偏又渴慕回归,做梦都在想着上海,他憋闷,他压抑,忧郁寡欢,做任何事都提不起劲来……那个夜晚,小美霞入睡了,沈若尘睡不着。竹笆墙外有轻风拂动着竹叶的微响,一缕月亮的清辉从小小的窗户洒在地上。从小窗口望出去,弯垂弯垂的凤尾竹上方,悬着镰刀似的一弯明月。人们说,月亮坝的月亮格外地清丽,月亮坝的月色格外地温柔。风光如画的月亮坝,是傣家少男少女们谈情说爱的理想天国。听,竹吹起来了,竹琴弹起来了,伴随着铓锣和象脚鼓欢快的节奏,有人在哼唱动人的赞哈调儿。男男女女又该围起来跳那优美别致的孔雀舞了吧。沈若尘点燃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徐徐地吐出去。灰蓝色的烟雾,在斜泻进小窗的那缕月光里,悠悠地飘散出去,若是往常,他会步下竹楼,去瞧瞧热闹、娱乐一下身心的,可这会儿,他木然地凝听着月亮坝传来的歌声和音乐,心中烦闷得似堵着块石头。歌声唱起来了,分明是个急不可待的小伙在催促姑娘。那歌声跃过了竹丛和椰林,清晰地传进了沈若尘耳里:我唱山歌到处看,到处唱歌到处乐;我的山歌容易唱,妹想恋歌就上坡。小伙俏皮地将最后一句的"歌"字唱成了"哥"的音。沈若尘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纹,小伙的这点儿"狡猾",想必同样瞒不过机灵的姑娘们。果然,小伙的歌声一落,一个姑娘泼泼辣辣的嗓门响了起来:十九妹妹笑呵呵,不笑你来笑哪个!笑你模样生得怪,笑你性急冒老婆。姑娘的歌声刚落,便被一阵起哄般的笑声淹没了。沈若尘也咧咧嘴,似笑非笑地抽了口烟。哦,在上海是没有如此多彩多姿、别致有趣的生活画面的,上海的青年男女们恋爱时如果大声唱歌,人们会以为这准是神经病。他们会在外滩的石凳和公园的椅子上旁若无人地接吻和拥抱。沈若尘结了婚,有了女儿小美霞,但他既没和韦秋月在月光下对过歌,更没享受过上海青年恋爱时如痴如醉的经历。他的婚姻如今成了返回上海的累赘……一条滑爽细腻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他转过脸去,妻子韦秋月脉脉含情而又探究地盯着他。他微俯下脸去,轻轻地安慰似地吻了她一下。没想秋月另一条手臂也搂了上来,热烈狂放地回吻着他。沈若尘把烟蒂掐灭了,稍稍坐直了身子。秋月似从他的举动中感觉到了他的漠然。她平静下来,一手捋捋鬓发,把脑壳稍仄过来,倚靠在他的肩头。他寂然坐着。"咚——哐,咚——哐"的铓锣和象脚鼓仍在传来,姑娘小伙们的歌声仍在悠悠地传来,但是唱些什么,沈若尘听不分明了。秋月的身子动了一下,似想不靠着他的身子,却又身不由己地偎依得更紧了一些,她的手伸过来,粗糙的巴掌在他的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道:"我们……离婚吧……"沈若尘猛地一个转身,秋月柔弱的身躯晃了晃,险些失去平衡跌倒,沈若尘急忙扶住她:"不!秋月,这咋个行!""咋个不行?你没听到吗,好些人家,都离婚走了。""可我们不同……""前天,我去农场领工资,"秋月仿佛没听到沈若尘的声气,自顾讲下去,"那些和农场职工、制胶女工结婚的男女知青,都离了婚,清了手续,走了。农场留不住他们,我晓得,你也想上海,想爹妈,想得人都瘦了,整天懒神无气的……""我离不开你们……"不知为啥,沈若尘每一句辩白,语气都坚定不起来,好像没勇气把话说完似的。"我晓得,你没有甩手离去,没对我提离婚,我心头已经很感激了。这证实了我当年没选错人,你对我们娘俩是有感情的,可你……再在这幢竹楼里住下去,熬得过秋风秋雨,熬不过一冬三月。你会怨我们,心头会郁闷,会憋出病来的。我看得出,你人在月亮坝,心已经飞回上海了。我想了,想得好苦,想得心都疼,想得脑壳发胀、头痛得连夜连夜睡不着,想来想去你该走,我们离婚。"泪水从韦秋月的眼里淌下来。沈若尘骇然转脸瞪着妻子,他这些日子来只顾想自己的心事,却一点没觉察秋月同样失眠,她甚至又犯了头痛病。他在她痛苦难受的时候,根本没去安慰她。秋月的头痛病是在特别劳累的情况下才犯的,犯的次数很少,但犯起来很厉害,额颅上布满豆大的汗珠,背脊上一片冷汗,四肢痛得发抖,牙齿咬得格格响,吃止痛片只能管一阵子。沈若尘奇怪,人家割胶女工,常犯的职业性腰痛病,秋月为啥从不喊腰痛,倒是要犯头痛。他曾经对她说过,等积攒下一笔钱,一家去一回上海,顺便在那里找大医院高明的医生看看。而如今,他连昆明还没带她去玩过,自己却要走了。真无耻!无情无义。简直像个卑鄙的小人。"秋月,我对不起你……"他哽咽着表白,"你、你头还痛么?""不痛了。好怪,想明白,睡踏实了些,就不痛了。"秋月瘦削泛光的脸颊上淌着泪,嘴角挤出两缕笑纹,"我在想,这是神佛在暗示我哩。我不该缠着你不放,我若死死地缠着你,神佛还要让我遭罪的。你看,我一对你说出这些话,心头都好受多啦。"清冷的月色里,韦秋月的脸庞俏丽媚人,美得令沈若尘怦然心动。他一把搂住妻子,动情地道:"秋月,我不走,我们不离婚。我爱你!我走了,你和美霞咋个办?""憨包!"秋月嗔怪他道,"你在这里,又帮我们娘崽俩做了些啥呢?""呃……"沈若尘说不出话来了,是呵,除了春耕时节驾牛犁田翻田,闲来骑在牛背上悠闲自在地放牧,他对这个家有多大的帮助呢?"走吧。你是属于城市的,现在该回到那里去了。"韦秋月温顺地依偎到他的怀里,安慰般地劝道,"美霞有我抚养着。我有工资,有国营农场这靠山,饿不死冻不着。等她长大了,我会告诉她,她的阿爸在东面靠近大海边的城市里,最大最大的城市上海,他是个有良心的体贴人的男子汉。美霞长大后有福气,会去找你,会为有这么个阿爸骄傲和高兴,会……"沈若尘俯下脸去,把脸颊贴在秋月的额颅上说:"我能做这样的事吗?""好些人不是这么做了嘛。"秋月的手轻轻地揪着沈若尘的耳垂,揉搓着道,"再说,你家里来信,不也这样说了嘛。"沈若尘的全身一震。哦,秋月连这也知道了。收到上海家中的信,他不知看了多少遍,但他没给秋月看,也没跟她讲。他揣在衣兜里,这一定是她替他洗衣裳时发现的,她会不会想这是他故意放在衣兜里让她读的呢?天哪!沈若尘申明般辩白着:"我不这样想。我不做这样的事……""不要再争了。我已拿定主意。你看!"秋月从床垫下抽出一根竹签,举到沈若尘脸前,"这是我求曼农大伯给的,是我们傣家离婚的证物。"竹签在月色里泛着冷寂的光,滑溜溜、光顺顺的。沈若尘脑壳里头"嗡"一声响,真正地惊骇了。没料到,不声不响地,秋月把一切事儿都准备好了。在傣家寨子插队多年,他是晓得的,竹签作为离婚证物,是旧时的事了。现今的人离婚,是到公社去办手续,但在好些傣家人的心目中,这一根竹签还是少不了。它甚至比那一纸离婚证书还顶事。况且,生活在茫茫竹海中的月亮坝人,砍一棵竹子费得了多少事呢!西双版纳的傣族,世世代代都与竹子结下了不解之缘。他们的生活中少不了竹子,他们一辈子都在与竹子打交道。离婚是人生旅途中的一件大事,没一根竹签为证,总会让人觉得少了些啥似的遗憾。沈若尘的手,颤抖着伸出去,接过那一支削剪得格外精致的竹签。韦秋月的双手搭上沈若尘的肩头,轻柔地抚摸着,那温存的声气,柔柔地响在他的耳畔:"你去吧。回去后,你就只当没我们这回姻缘,可以把我们娘俩忘记。什么时候过得不舒心了,什么时候想晓得小美霞长成啥样子,你就来月亮坝看看。听说过吗,大理那边的苍山玉女峰,有一朵望夫云……""望夫云?""嗯。不论苍山的猎人阿哥走得多远,不论他在何方,痴情的南诏公主总是在盼着他归来。忽起忽落的望夫云总是在期待、期待。"说到这儿,韦秋月已是泣不成声、泪流满面。椰林深处,又飘飘悠悠地传来一阵歌声,是夜深人静了吧,是顺风送来的吧,那情意缠绵的歌声,听来却是那么清晰、那么饱含着深情:妹望大江闷忧忧,盼哥不来眼泪流;情哥记妹记外表,情妹记哥记心头。所有这些往事,都随着沈美霞的出现,重新浮现在沈若尘的眼前,令他惆怅茫然,令他在无尽的歉疚中黯然伤神。可他在今天的妻子云清跟前,又怎能如实地道出这一切,又如何能讲清他和另一个女人曾经有过的血肉相连的关系?他给云清倒了一杯果珍,赔小心般递了过去。云清没接,她的头猛地往后一仰,把零乱的鬓发甩向耳后,道:"收到这封信,你知道你的……你的沈美霞要找来了,瞒不下去了,才给我说实话。""她已经来了。"沈若尘垂下了头,他想,要痛就干干脆脆痛一下子,不能再向她隐瞒什么了。"天哪!"梅云清惊叫起来,"她……她在哪儿?"她茫然地四顾,仿佛那小女孩藏在屋里的什么地方。"没征得你的同意,我没带她来。""你们已经见过面了?""见过了。""可她……你把她藏哪儿去了?""在爸爸妈妈那儿。""好啊!一大家人全知道了!"云清伤心地叹道,"全知道了。"沈若尘抬起头,他从云清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希望。梅云清双眼犀利地盯住他:"你准备把她怎么办?""你说呢?""我说,我能说什么?她是你和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我管不着!"梅云清气咻咻的,嗓音在打抖,"来都来了,你可以尽情地带她在上海玩玩,玩个够!然后送她回去。""回去?可她在那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你可怜她了是不是?你可怜她当年为啥要抛弃她?你可怜她为什么还要娶我?""……""咚咚咚!"门上响起焰焰拳头的擂击声。沈若尘和梅云清不由得相对一愣。他们关紧门已经好久了。天都黑了。"妈妈,我不玩游戏机了。"说着话,孩子窥视般瞧瞧妈妈,又瞅瞅神情很不自在的沈若尘。"不玩我们上外婆家去!"梅云清几步冲到门口,牵起焰焰的手,转过脸对沈若尘道,"你什么时候把那姑娘送走,我们什么时候回来。"沈若尘愕然瞪着怒形于色的妻子,没待他说出话来,焰焰叫了起来:"带上电子游戏机,我要带上电子游戏机。""好,带上。"梅云清闪身拉着焰焰出了门。沈若尘跟上一步,嘴里刚喊出一声"云清",门"砰"一声关上了,险些夹住他身子。他的手抓住了门锁,一扭门就开了,他想走出去劝阻妻子,他想拦住她别去,可他对自己一点儿信心都没有。挡在妻子跟前,他能说出些什么令她消气、令她信服的话来呢?她眼下正在火头上,不如让她带着焰焰去娘家住上几天,也许消了气她会冷静些,会心平气和地与他商量这件事儿。门板并不厚,他听到梅云清和焰焰只带了电子游戏机,其他东西啥都没拿,甚至连简单的洗漱用具她都没进小卫生间取。她气极,她不可能轻易原谅他。门又"砰"一声响,母子俩匆匆忙忙走了。焰焰走时连同爸爸告别一声都没顾上。家里重又安静下来,静得啥声音都没有。从半开的窗外,传来哪家电视机里的音乐声。沈若尘颓丧地倚靠在门板上,怎么办?沈美霞还没走进这个家的门,家里面就闹分裂了。他该怎么办?怎么对待妻子,怎么对待远方来的女儿?噢,云清怎能知道,他仅仅只和沈美霞相处了一阵子,就已经对她产生了感情,她占据他的心灵。不仅仅是像谢家雨说的,她美得出奇,她还有着股令沈若尘失魂落魄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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